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第二条暗线,在水系之外接应他。
她不知他是否能全身而退。
可她清晰地知道的,是她自己,无路可退。
她能依靠的,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自己。
凭什么?
这一瞬间,无数关于江步月的冰冷画面随着深水倒灌而来:
他将她当做赵三娘时,那冷漠疏离的眼神。
他在舍弃孟沉璧时,对人命的无情算计。
在天令书院放榜时,对她毫不犹豫的牺牲。
以及他后来不可停止的,对她的身份的试探——
始终试探、始终试图剥开、始终对她退让一步,也始终随时准备放手。
最后……是那份因长久的试探而致的,如对待玩物般的、居高临下的怜爱与施舍!
这些回忆,如一条条冰冷的丝线,瞬间割裂了眼前这张脆弱的面孔,露出了其下那个永远晦暗、利益分明、野心勃勃的男人。
就连他们最初的相遇,也是顾明泽和他联手设下的骗局。
温柔是伪装,怜惜是操控。
当初她心动过,可如今她早该明白。
江步月,不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她如何能信他?
如何能信他那所谓的“自断后路”,不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
怀中的身体又向下滑了半分。
顾清澄收回目光,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去。
她的手,缓缓地、一寸寸地,开始从他的身下抽离。
她知道,只要再坚持片刻,上面就是浊水庭。有空地,有生机,有孟沉璧留在那里的药。
抱着他上去,在顾明泽的追兵到来之前,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好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被背叛和算计了千百次的倦怠。
她不是神佛,为什么要为一个曾经将她视为棋子、屡次试探、屡次算计的人,耗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机?
水慢慢灌进江步月的喜服中,红色的衣袍缓缓张开,陷落,如一朵开在幽咽水底的曼珠沙华。
最后一个乾坤阵的气团衰败了。
顾清澄凝视着代表生机的气泡从他的鼻腔中一点点飘出,越来越小,逐渐趋于平静。
他确实生得好看。温润,清隽。
即便是在死亡的边缘,也美得惊心动魄。
她眼底最后一刹那的犹豫消失了。
她将是他死亡的唯一观众。如此,才不负他精心策演了这么动人的一场“双向奔赴”。
曼珠沙华缓缓绽放,下沉,气息,嫣红的血液飘零如花蕊,每一缕都是他流逝的生命。
然而,就在那万千飘零的花蕊中,有一缕深红,凝成了实质。
它挣脱了水流,不经意地、固执地,向她飘了过来。
然后,微弱地、异样地勾缠住她指尖。
这是什么?
顾清澄下意识垂眸看去——
一根红绳。
长约一尺,上面晕染着血与烟的痕迹。
即便是在水中,依旧能看到其上经年累月的折痕,就像是……
给小姑娘扎羊角辫的头绳。
红绳缠上指尖的刹那,那熟悉的触感霍然将她唤醒。
这是知知的头绳。
阳城沦陷前,她“死”前塞给秦酒的那一根……知知的头绳!
怎么会在他身上?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猛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她脑海中炸开无数道电光——
望川、周浩、秦酒、阳城……平阳军……
这些浮光掠影的背后,都坐着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先生。
“我家先生,是林氏的故交。”
“您是我家先生的朋友。”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秦酒及阳城十一人,皆听姑娘差遣……”
那个先生……
所有碎片、疑窦,在这一瞬间汇聚成型。
层层叠叠的幻影褪去,千万种可能都与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彻底重合。
锦瑟先生。
江步月……就是锦瑟。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暗中传递的船票与情报、于望川之上伸出的援手、为涪州送去兵马的“陌生富商”……从来都是他。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可言说,所有看似矛盾的算计与保护,突然有了唯一的解释。
她最危难时唯一的同盟,是他。
她曾最不愿信的,却始终站在她背后的人,也是他。
一直都是他。
这个认知,让她所有自我构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咔。”
顾清澄听见心中最后一根冰冷紧绷的丝线骤然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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