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柔声说是,问道:“阿姆,今天什么时候了?”
蕙姑答:“七月十六了。”
她点头,“这么快,一个月过去了,七月十六,七月十六……”
她念了两遍,忽然像被人点了穴,表情略带错愕,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像黑漆漆的丝绒扇子,展开在美丽的眼瞳之上。
蕙姑立刻懂了,深深吸了口气,扯出一笑说:“兴许只是你受了凉,心气郁结才迟了呢?这女子的月事未必真就那样准,不要胡思乱想了。”
映雪慈伏在她的膝上,心绪乱成一团,她喃喃道:“可是他来得那样勤,我也总是想吐,阿姆,如果真的……我要怎么办?”
67(修) 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
映雪慈对成为一个母亲最遥远的设想, 就是她和杨修慎订婚前夕,母亲叫她去房中,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那是母亲压箱底的陪嫁, 价值连城,外祖疼爱女儿, 用这套家传的宝物给女儿陪嫁。
她坐在妆奁前,等蕙姑将她的头发一根根梳拢盘起, 戴上嵌宝石金头面,镜中的少女连眉梢都被晕上浅浅的金光,看上去都不像她了, 那股陌生的娴静和沉稳, 颇似古书中所说的“云髻峨峨, 修眉联娟。”之态。
她笨拙地照镜,用手扶着沉甸甸的顶簪,向身后的母亲和蕙姑撒娇抱怨这发髻和头面有多沉,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还特地站起身来, 在母亲和蕙姑面前摇摇晃晃地走动。
她在闺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娴静。
有时也会和婢女们登梯摘果, 或用手绢包着螳螂往哥哥们的脖子里丢, 她躲在门后看他们手忙脚乱、冠斜衣歪的模样轻笑,那也不能怪她, 谁让哥哥们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娘和蕙姑的心里, 她更加还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
母亲指着她,乐不可支地和蕙姑说:“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走路都不成样,她父亲就急着要给她议亲了,我真想再多留她几年。”
蕙姑亦笑:“听说小姑爷是位家世清白的贡生, 人品才貌都过得去,今年的科举十拿九稳,老爷亲自挑的人,定不会有错,他家中只有一位远在老家的寡母,是清贫了些,但母子性情纯直,届时成了婚,宅邸就安在咱们邻街,夫人和姑娘虽说不能像如今这么日日见面,两三日见一回也是可以的。”
映夫人淡淡道:“他挑的人,自然是好,他这么看重名声,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女婿是庸庸碌碌之辈?一时的沉寂可以,一世的默默无闻,他忍不了。”
蕙姑欲劝,映夫人摇头:“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看着映雪慈的身影,眼中泛起莹润温柔的光,“我只要我的溶溶过得好。”
她们为映雪慈备嫁,又商议起以后孩子的事。
映夫人的意思是,先和杨家说好,人嫁过去先不圆房,十五岁,太小了。
以前还是鲜卑人做皇帝那会儿,游牧民族崇尚早婚,女人很遭罪,如今的皇室身上流淌着汉人的血液,再加上天下大定,休养生息数十年,民间婚龄慢慢的推后,女子二十几才嫁人的并不罕见。
杨家孤儿寡母,又是高攀映家,想来不会有异议。
蕙姑掰着手指头盘算,“等到十七八岁圆房,那也不能立刻要孩子,再过两三年,等到二十出头正好。”
映夫人点头:“是这个道理。”
映雪慈那厢走累了,把嵌宝石头面卸了下来,交托女婢放回箱笼,她轻快地扑进映夫人的怀里,衣袂翻飞,像一只欢快的花蝴蝶,脸蛋贴在映夫人柔软的腹部,双手搂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道:“娘,等我有了宝宝,我三天两头带它回来看您,我不会养孩子,娘替我养吧,就像养我一样,我们一大一小,天天伺候您孝顺您。”
映夫人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她,“你想得美,养你和你那两个哥哥就够受的了,再多一个,你要折娘的寿啊?”
映雪慈忙说:“不折寿不折寿,娘长命百岁。”
她想到娘会死,眼泪都要掉下来,洇湿了映夫人膝头的膝斓。
映夫人的面庞宛若晨曦下的露珠,洁白盈盈,她刮映雪慈的鼻尖,低声道:“好孩子,娘说着顽的,不怕、不怕。”
说着抚她的背。
娘的手真暖和,映雪慈更加抱紧她,怕她真的像露珠一样消失了去,然而不久后,她就病倒了,一病不起。
夏日炎炎的午后,蝉鸣声一阵躁过一阵,这种远远的喧嚣,反而衬得殿内极静,落针可闻。
蕙姑心里也怕,可如果连她都怕,溶溶怎么办呢?
她张开手臂,拢映雪慈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安慰:“不怕不怕,未必就是真的有了,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贪凉,一气吃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癸水?后来好容易调养回来,来了许多,你还问阿姆,流这样多的血是不是要死了。”
映雪慈泪濛濛地仰起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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