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头看去时,忽然凋敝的树杈之间也不见了人影。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从心口泛开了一圈一圈的酸涩。
寒风促出他稚嫩的、没由来的泪。他想念亦渠能够牵着他的缰绳为他引路的冰冷双手。她是蛇蝎也好,是鹰隼也好,他都想要她在自己身边。但她似乎总高翔在灰空中,不肯低低徘徊。他永远不懂,她还在观察什么,还在等候什么时机?明明对于现今卑弱的他,她想要任何东西,他都能双手奉送。
他还在伤感,未料闷棍已至。晕倒前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来自想要他死的某位长辈亲戚):“不会吧,皇帝真的这么好杀啊。”
文鳞悠悠转醒时,模糊地辨识出亦爱卿劲瘦的背影。
她似乎一振臂把什么东西掀翻在地,然后猛踹了几脚。
鱼将军抱着长槊静静站在一边,随着她每落下的一脚淡然地缩一下脖子。
文鳞心情转晴:看爱卿这样生龙活虎,甚好(主要还是见她追到了自己身边,心情甚好)。他挣扎着爬起来,揣手到她身边一看,发现她在暴揍自己尊贵的皇叔。
没有见识过广袤原野和外国供物的小皇帝还不知道,蛇鹫踹蛇就是这样式的。文蜃的乘辇又又又被掀翻,王八盖子翻不过身,只能由着脸色正阴的亦渠折辱。实在憋不住了,他双手交迭护着自己下腹,咬牙切齿:&ot;别踹了!&ot;
亦渠依言收脚。她背着手,眼光并不偏移,对鱼将军淡淡道:&ot;把锦东王锁住。&ot;
文蜃震怒,熏红的视线在亦氏和鱼氏之间交替扫射:&ot;你敢!你们竟敢!&ot;
&ot;亦某倒要问问锦东王怎么敢以下犯上。&ot;亦渠已经接过鱼将军用来绑鹿腿的粗绳,蹲下,用弯折的粗粝麻绳拍拍王爷的脸颊。她镇静的幽黑瞳仁盯紧他,&ot;谋逆罪在本朝仍然是要除以剥皮极刑的,锦东王是不是皮囊发痒了。&ot;
文蜃喉结一滚,不再作声。亦渠扶着他椅背,把他从泥地上抬起,再用几股绳把他绑缚在已经被泥水糟污的乘辇上。她踏着他后背将绳结勒得一再紧,文蜃不适,发出低怒的嗯呃声。
文鳞呆看着。亦渠回头见他醒了,立时收起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戾气,拍打双手和袖幅,含笑道:“陛下醒了,饿不饿?冷不冷?”
冷是不冷,但他被她的变脸激得打了个寒颤。亦渠随即目光一转,从锦东王背后硬生生薅走了他的坐毡和貂绒披风。
文蜃欲哭有泪:“你……!”上下牙已然开始打架。
“锦东王是德隆望重的长辈,应当体恤陛下。”她抖开披风给已经是条小毛狗的文鳞披上,一边谆谆教诲谋反不成反被生擒的便宜王爷。
故而事实就是,锦东王虽老实跟着王驾进入林场,但他在进城前就在北郊安排了一伙私兵,等着策应起事。当时所想就是,冬春之际郊祭活动多,没准能逮着个机会。没料到,亦某人想其所想,阴损地以小皇帝人身做饵,试探王爷是否真有祸心。
打晕了皇帝在前,锦东王坐乘辇即到,正与锦东兵桀桀怪笑之时,谁都没料到后面的枯枝丛中会冲出两个眼冒凶光的奇侠。那鱼将军果然神勇,舞动长槊,一力降十会,打得锦东人丢兵卸甲,把残废的锦东王也扔在了林中——
这是鱼将军在补充说明文鳞昏迷时发生的故事。说到此处,他谦虚地一点头:“保卫陛下、生擒逆贼的正是末将。”
然而恋战至极想要把一身武艺挥洒在这群锦东兵身上于是追出二里地,最后华丽地翻身下马开始肉搏导致现在马也丢了回头方向也忘了的那个人也是他。亦渠默然想。太想立功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现在只有亦渠骑来的一匹马在旁边费劲地啃地衣。吭哧吭哧的声音为这诡异的画面徒增了一分滑稽。
亦渠暗叹气,还是问:“陛下饿了吗。”
文鳞回过神来,小鸡啄米地点点头。
亦渠温和道:“好。陛下,既然此行是冬猎,就不要失了狩猎的乐趣。”
文蜃下腹一紧。千万别是拿他当靶子射。
可她只是问鱼将军又借了把小弓。背上箭囊,她带着文鳞走向马匹。她将他托举上马,随后如他所愿地,亲手牵住了他的缰绳,为他缓步引路。
文鳞心突突急跳两下。他又注意到她在帽檐下悄悄散逸出来的细发。不知是否雪光照应所产生的错觉:他发觉她已经有几根白发。
“陛下,坐稳了。”她只是将缰绳在手掌上绕紧,略别过来的侧脸,似乎笑意温柔,却永远带着雪后寒冷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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